文化生活 #93

收拾物件前,先收拾自己 |《不断不舍不离》

欧阳应霁

撰文及图片 Kit Chan

无可否认,这是极简主义的世代,人们推崇身心灵和谐,少即是多,断舍离俨如法则,物欲简直是罪过——跨媒体创作人欧阳应霁(阿斋)偏要站出来唱反调:「美国极简主义艺术家Donald Judd,打从第一天已反对被形容为简极主义者。喂,就连大佬自己都不愿承担这个标籖!」

说准确一点,他并不是要反对断舍离,反对的只是「未经思考」的断与舍离:「别以为一个名词便代表真理,随随便便的丢弃,此后便会得到一片清空,状态就会好?」

光说不如行动,他一口气做了两件事:一本书一个展览,都以《不断不舍不离》作命题,在人生的这个阶段,重新思考「保留」与「放弃」。

按他的定义,「不断」就是重复而持续地检视生活器物在不同时段的状态,寻求一种连接过去、现在、未来的方法;

而「不舍」是要探讨人与器物之间的关系,尝试用修复的方法,寻求可持续循环;

至于「不离」,则是运用简易方便的工具与做法,给器物进行档案记录。

简单来说,那就是在整理每件物件的当儿,先认真想想:你和它之间发生过什么事?它为何在这里?将来又应该何去何从?

如此开宗名义的倡议,多少有种拨乱反正的味道:「不满足于一般人把『断舍离』简单粗暴地理解为『收纳』或者『丢东西』。」他在书里这样写。

书中列出66件收藏,包括衣裳、餐具、日用品与玩具等等;可以想像,这些物件如时间锦囊,里头放满私密回忆,寻常但动人,比如一堆3B铅笔头:阿斋父亲欧阳乃沾是著名画家,他从小便按老爸指示,只用德国施德楼3B铅笔作画写字,并习惯储起用剩的笔头作记。

几年前父亲以91岁高龄仙游,阿斋执拾其旧物时,意外发现对方留下大堆3B铅笔头——父子本是两个独立个体,因为弃之可惜的旧物,可以隔空连结,找到彼此。

物件背后情感真挚,但阿斋强调这不是纯粹怀旧或感情用事;细阅他挑出的东西,大都关于设计、生活美学与智慧,说的是死物,更像一次鲜活的人生阅历小总结。

由新书延伸出来的同名展览,广邀17位好友,展示他们认为无法断舍离的物件:形象顾问刘天兰翻出60年代的波子棋,电影美术指导文念中交来父亲留下的小铁锤,佐渡岛六丸亭创办人Eummie用了十年的咖啡滤网,饮食节目主持Andy Dark 婆婆家传的潮洲粿印,饮食作家吕嘉俊的绝版北角凤城酒家火柴盒等,各有故事。

参展的友好,都是阿斋熟悉不过的人;他们交出的个人物件,让他直呼「震撼」:「每一件都见到里面的『光』,有轻重,有自己的生命。」他相信,物件在不同阶段带有不同能量,会有所改变——拥有它的人,亦然。

书及展览仅是起点,未来他更想积极提倡的,是较少人提及的存档:如果能够培养出习惯,自发记录收集的东西,不论文字、照片或其他方式,继而更进一步,与同道中人分享交流,比如社交媒体、展览、工作小组,甚至档案空间,物件便会渐渐由私人迈向公共。

「这现象其实正在发生。」阿斋解释:「当收藏品以不同方式呈现于公众范围,将会出现新的效果及转化。」

归根究底,透过整理身外物,其实同时在诚实地整理自己。

「你对自己认识几多?由脾性、感情以至经济能力,保留什么,各种取舍取舍,其实正是在照镜。」

要是始终敌不过土地问题?

「那么你也可以预早筹划,努力挣钱去租一个储存空间,并非不可能啊。」

最近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火,社会除了悲恸,亦再次让人不得不认真思考:危难关头,该选择带走哪些家当?

阿斋的答案,会是「最初」与「最后」:爸爸替他拍摄的第一帧照片,妈妈为他编织的最后一件冷衫,诸如此类,他打算用盒子装好,抱起便马上逃离现场。

「有些东西,如果能够一直留在身边,人便不会失掉某种寄托。」


最初与最后,始与终,每个人​​都必须经历——而两者之间的距离,正是漫长的遇上与告别,以及无限次的筛选过程。

极简或极繁,断舍离或不断不舍不离,以开放的心,拥抱个人意愿与权利,因此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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