撰文及圖片 Kit Chan
無可否認,這是極簡主義的世代,人們推崇身心靈和諧,少即是多,斷捨離儼如法則,物欲簡直是罪過——跨媒體創作人歐陽應霽(阿齋)偏要站出來唱反調:「美國極簡主義藝術家Donald Judd,打從第一天已反對被形容為簡極主義者。喂,就連大佬自己都不願承擔這個標籖!」
說準確一點,他並不是要反對斷捨離,反對的只是「未經思考」的斷與捨離:「別以為一個名詞便代表真理,隨隨便便的丟棄,此後便會得到一片清空,狀態就會好?」
光說不如行動,他一口氣做了兩件事:一本書一個展覽,都以《不斷不捨不離》作命題,在人生的這個階段,重新思考「保留」與「放棄」。
按他的定義,「不斷」就是重複而持續地檢視生活器物在不同時段的狀態,尋求一種連接過去、現在、未來的方法;
而「不捨」是要探討人與器物之間的關係,嘗試用修復的方法,尋求可持續循環;
至於「不離」,則是運用簡易方便的工具與做法,給器物進行檔案記錄。
簡單來說,那就是在整理每件物件的當兒,先認真想想:你和它之間發生過什麼事?它為何在這裏?將來又應該何去何從?
如此開宗名義的倡議,多少有種撥亂反正的味道:「不滿足於一般人把『斷捨離』簡單粗暴地理解為『收納』或者『丟東西』。」他在書裡這樣寫。
書中列出66件收藏,包括衣裳、餐具、日用品與玩具等等;可以想像,這些物件如時間錦囊,裏頭放滿私密回憶,尋常但動人,比如一堆3B鉛筆頭:阿齋父親歐陽乃沾是著名畫家,他從小便按老爸指示,只用德國施德樓3B鉛筆作畫寫字,並習慣儲起用剩的筆頭作記。
幾年前父親以91歲高齡仙遊,阿齋執拾其舊物時,意外發現對方留下大堆3B鉛筆頭——父子本是兩個獨立個體,因為棄之可惜的舊物,可以隔空連結,找到彼此。
物件背後情感真摯,但阿齋強調這不是純粹懷舊或感情用事;細閱他挑出的東西,大都關於設計、生活美學與智慧,說的是死物,更像一次鮮活的人生閱歷小總結。
由新書延伸出來的同名展覽,廣邀17位好友,展示他們認為無法斷捨離的物件:形象顧問劉天蘭翻出60年代的波子棋,電影美術指導文念中交來父親留下的小鐵鎚,佐渡島六丸亭創辦人Eummie用了十年的咖啡濾網,飲食節目主持Andy Dark 婆婆家傳的潮洲粿印,飲食作家呂嘉俊的絕版北角鳳城酒家火柴盒等,各有故事。
參展的友好,都是阿齋熟悉不過的人;他們交出的個人物件,讓他直呼「震撼」:「每一件都見到裏面的『光』,有輕重,有自己的生命。」他相信,物件在不同階段帶有不同能量,會有所改變——擁有它的人,亦然。
書及展覽僅是起點,未來他更想積極提倡的,是較少人提及的存檔:如果能夠培養出習慣,自發記錄收集的東西,不論文字、照片或其他方式,繼而更進一步,與同道中人分享交流,比如社交媒體、展覽、工作小組,甚至檔案空間,物件便會漸漸由私人邁向公共。
「這現象其實正在發生。」阿齋解釋:「當收藏品以不同方式呈現於公眾範圍,將會出現新的效果及轉化。」
歸根究底,透過整理身外物,其實同時在誠實地整理自己。
「你對自己認識幾多?由脾性、感情以至經濟能力,保留什麼,各種取捨取捨,其實正是在照鏡。」
要是始終敵不過土地問題?
「那麼你也可以預早籌劃,努力掙錢去租一個儲存空間,並非不可能啊。」
最近一場慘絕人寰的大火,社會除了悲慟,亦再次讓人不得不認真思考:危難關頭,該選擇帶走哪些家當?
阿齋的答案,會是「最初」與「最後」:爸爸替他拍攝的第一幀照片,媽媽為他編織的最後一件冷衫,諸如此類,他打算用盒子裝好,抱起便馬上逃離現場。
「有些東西,如果能夠一直留在身邊,人便不會失掉某種寄托。」
最初與最後,始與終,每個人都必須經歷——而兩者之間的距離,正是漫長的遇上與告別,以及無限次的篩選過程。
極簡或極繁,斷捨離或不斷不捨不離,以開放的心,擁抱個人意願與權利,因此自由。